身體聖殿裏的蜜蜂

“生於北京,現居洛杉磯的陳哲是一位攝影藝術家。在過去四年裏,陳哲創作了一系列關於人體改造毛發、應激障礙、身份認同與記憶的作品。陳哲之獲獎項目記錄了一群有自傷經歷的中國年輕人。攝影師將拍攝對象的自毀行為看作凈化精神的手段,這種抒情的表現方式使得原本就不簡單的主題變得爲更加複雜。”這是瑪格南基金會將2011年英格·莫拉絲獎頒發給陳哲時,對她的年輕傑作《蜜蜂》所做的簡短總結。

陳哲的自傷行為始於七年前。雖然她說過,大學時把自己的攝影日記交上課堂是她“心理转型”的起發點,但時至今日她仍然無法抵擋時刻可能復發的自伤誘惑——為了享受鮮血滲出皮膚的快感。爲了更好地了解自己,陳哲開始了一項被她自己形容為“延展的自拍像”的項目:從最基本的紋身到較嚴重的自傷和人體改造,陳哲尋找並拍攝與她擁有相似心理背景的人——那些被她稱為“蜜蜂”的夥伴。萊歐納德·科恩在《喜愛的遊戲》中寫道:“小孩像展示獎牌一樣炫耀傷疤。愛侶互揭傷疤來透露秘密。傷疤出現時,道成肉身。” “拍攝傷痕累累的身體是將無法形容的痛苦化為觸手可及的實存的完美方式。” 陳哲如此說道。

耶稣受难后,狂熱的基督教追隨者,会在修道院私房內,或公衆遊行中,進行自我傷害和鞭抽,以此來體驗神性。通過在自己的身體上造成模仿基督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聖痕”,信徒們試圖清除想像中的罪——他們認為身體這一聖殿早已被魔鬼當成家了。而陳哲的照片向我們展示了,當一些人無法找到快樂時,是如何對自己的肉體施加暴力,从而褻瀆这一“身體聖殿”的。《蜜蜂》記錄了一個“隱性異族”的集體,相當接近黛安娜·阿勃斯在她自1963年起開始尋找並拍攝的所謂“異族”。然而,陳哲鏡頭下的“蜜蜂”不同於阿勃斯的“畸形人”,他們更像是一群秘密俱乐部的成員:自傷熱愛者、厭食專家、身體改造藝術家…他們是薩德侯爵和作家馬索克的門徒與後裔。在表面平和的圖片下,有一種張力在警告著危險、暴力和威脅,這正是羅??蘭·巴特所稱的刺點之力量。

《蜜蜂》中蜇人的“刺”讓我們直面傷痛。正是這種傷痛,使我們意識到自己無論是生理機能上,還是情感上,是多麼真实得在“活著”。陳哲毫無避諱地展示了一個我們幾乎完全陌生、甚至難以在短時間內理解的世界。系列中的一幅照片,是一個穿著藍色泳衣的女孩,她平靜的姿態下隱藏了一個難以言明的秘密——阿勃斯说:“照片是關於一個秘密的秘密。它告訴你的越多,你知道的越少。” 僅僅辨識出這個藍色天使手臂上告密的傷疤是不夠的,为何?如何?她是誰?他們是誰?陳哲照片中的角色有一種難以定義的“貴族性”——他們忠於自己的精神世界,並以秘密的儀式與陳哲分享自己的故事。相對於南· 戈爾丁用閃光燈明目張膽所捕獲的人群,《蜜蜂》中呈現的更多是柔軟和內向的自省。若拍攝對象要去醫院就診,陳哲便與他們同行;若拍攝對象不好意思脫掉衣服,陳哲就先給他們展示自己的裸體和傷疤。正如荒木經惟自述:“如果被我拍攝的人是赤裸裸的,那麼我也把衣服脫光, 做一個赤裸裸的攝影師!” 這種心理學上的共情與通感幫助被拍者放鬆自我,從而呈現出只為“秘密社團會員”展現的心靈面貌。

陳哲作品中的詩意和創造力和肆意挥洒的實驗性令人聯想起早逝的攝影天才弗朗傑斯卡·伍德曼,《蜜蜂》中手纏繃帶的女孩與伍德曼雙手套樹皮的自拍照有著奇妙的共鳴。從肖像、風景到靜物,陈哲的照片宛如溺水获救后那第一口深呼吸:跟著她的相機,從下往上,再從上往下,趴在床上,在浴室裏讓水淋濕,直面被霧氣模糊了的鏡子,從室內的棉花糖,再一路轉向郊野的篝火。要如何解釋我對那位身穿藍色泳衣的豐滿女孩的迷戀呢?或許我们可以從观念、情感、審美等各各方面去言說;或許我们除了其審美素質,不需要更好的理由。面對她臉上凝結的笑容,和手臂上那一排整齊的粉色傷疤——一個假想的鯊魚寶寶留下的假想的齒痕。

閱畢《蜜蜂》,如同看完一部精彩的電影,如同結束一場清爽的淋浴,我們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活著這一事實,並準備好面對未來任何可能的挑戰。

尚陆
策展人

2011年9月



陈哲 -《蜜蜂》
       
 
             
陳哲
               
 
             
 
             
4色印刷
28x21cm
8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