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风中哭泣的罗汉

摄影师肖萱安的摄影作品往往结合纪实与观念,包括行为艺术。2009年,他去探访地震一年后的汶川灾区,本来是为了记录灾难对文化遗产造成的损害。有一天,他偶然在两个贫困的百年寺庙的废墟里见到遇难的八百罗汉(*),倒下的雕像一直在风雨中安静地躺着(**)。

影像的考古本质在于其对被拍对象或者细节的分割、剪裁、孤立和隔离的能力,摄影师通过取景器主观地选择角度或观点更是加强了这种本性。这是一种迷人的力量:肖萱安操作出又怪异又亲近的图片,来指导我们眼睛和感官往地下更深入地挖掘,让我们和塌倒的雕像能够亲密接触。这些图片很有当代感,但与19世纪末富有神秘主义和自然主义色彩的象征摄影也有着遥远而强烈的亲情。因为肖萱安想强调石头和植物混杂一起的那种忧郁之美和构图,如此放大它们的性感肤色和粗糙色调,这已不是对现实的纯粹纪录了。

和这些沉沦的偶像发生近距离的观看,确实导致永恒的象征意义上的沉思。难道这些被苔藓和野草覆盖的石头就是那些悲惨的自然灾害受害者半腐烂的遗体?在我们潜意识中,不禁为之浮现那无声电影播放的庞贝火山爆发后凝固的人体雕像,那些仍在痛苦哀号中的幽灵。难道连这八百个圣人都无力拯救自己本身?

这些破损的佛头好像还在叙述他们经历过的故事,仔细一些,我们可以听到谁是创造了他们的雕塑工匠, 谁是在他们脚下烧香和点蜡烛朝拜的信徒。他们尴尬的姿态,他们谦逊的存在,戏剧性地提醒我们他们过去的辉煌,那些已经永远消失的,曾经存在过的人,那些没被摄影师选择放进他取景器里,或者在他底片里曝光进去的一切生命的缺席。在半明半暗中我们感觉到注视,一种对细节的迷恋,就像在犯罪案现场勘验线索。肖萱安的影像成功地实现了用图像取代其对象的作用。他把这些沉沦罗汉的美感揭示给我们的时候,实际上他正在试图进行一种维修,把佛像再放回他们自己的座台,给他们架起了神社,甚至一个纪念博物馆,作为对他们的永远收藏。
那些受难罗汉在风雨中沉默安静的微笑安慰着我们,似乎说,他们已经从痛苦周期中寻到解脱。他们只是提醒我们,我们每人本来都是恒星的尘埃的一部分。我们每个人总有一天会在我们的墓碑旁听到有人念“归于尘土”的口头禅 (***)——“把这身体交回土地,尘归尘,土归土”(***)

肖萱安的《哀嚎罗汉》不仅给我们带来罗汉的祝福和教诲,当我们情绪低沉时,还带着我们超越黑暗和恐惧,让我们的心灵迈向更高的境界。 其强烈的灵的力量,在中国当代摄影中没有能与之并肩的。

这就是净化人性的摄影。

尚陆(策展人)
上海2011年7月

 

(*) 梵文的罗汉意义一个已征服苦难敌人的修行者。
罗汉或阿罗汉是给予佛陀弟子的梵文名称。它指定那些尚未完全觉醒,但已走? 在启蒙路径上的修行者。中国佛教创发了一组十六罗汉,后来加上一名降龙一名伏虎成为十八罗汉。这些代表不同精神力量的十八罗汉,通常在大多数中国寺庙罗汉堂里都看得到。既然早期罗汉听了佛陀的教诲把大法再蔓延传到更多弟子,使他们最终成为五百,甚至八百罗汉!

(**) 风中的尘埃

我只闭眼一时刻,此时刻不见了
我所有的梦想在我的眼前过去,好奇
风中的尘埃,它们只不过是风中的尘埃

老调,只是在一望无际的大海的一滴水
我们所做的都垮在地上但我们拒绝看到
风中的尘埃,我们只不过是风中的尘埃

不要挂在,好景不常,除了地球和天空
一切都会消失,所有的钱不会买多一分钟
风中的尘埃,我们只不过是风中的尘埃
风中的尘埃,一切只不过是风中的尘埃

美国摇滚乐队Kansas, 1977歌词

(***) 圣经创世纪3:19B “你从土出来,尘归尘,土归土”


肖萱安 -《哀嚎罗汉》
       
 
             
肖萱安
               
 
             
 
             
4色印刷
21x14cm
11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