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健——中国的奥古斯特·桑德

2003年平遥国际摄影节上,我第一次邂逅了姜健, 就立刻被他的《马街说书》的大照片迷住了。尽管这些艺人在姜健面前摆姿势时并不特别高傲也不害羞,他们对着镜头的直视里我看到一种诚挚而简洁的表情以及自信。这不可避免的让我想起德国大师奥古斯特·桑德,他为1920到1930年代的德国人建立了纪念碑式的影像记录,骑着自行车,从田间、从城市里,从工作场所捕捉他的肖像主题人物。奥古斯特·桑德著名的引述用在姜健的《马街说书》上最为恰当不过了:“我们知道,人是由光亮和空气,通过他们承继的性格和行为构成的。我们可以通过某人的外表说出他正在从事或不从事的工作,我们也可以在他的脸上读出他的喜怒哀乐。

在我眼中,姜健一直象一个风尘仆仆的旅行者,象中国武侠小说中的江湖人物。关于他,我只知道他毕业于湖北音乐学院中提琴专业,曾参与乐团演出,偶尔会拉拉二胡。这个音乐背景可能就是为什么他在记录了农村人家(参见其画册“主人”)后,并在拍摄其毕生作品“孤儿档案”前,去拍摄马街说书人的原因。

我们看看这位头发灰白的民间艺人/说书人——刘应旗,坐在他的小马扎上,直视镜头。他的坠胡搁在膝头,右腿翘在左腿上,裤腿上别着一个自己制作的夹子,可以动动脚来敲击鼓面。他正在抽烟,手拿乐器拎着弓。他身后是一群小心走过泥地的观众,其中有一个男孩张大嘴巴,直楞楞地看着摄影师。

另一幅典型史诗性的图片是自行车、大喇叭和三个艺人。地上遭人众践踏过的绿草变成了难以辩识的湿乎乎的棕色泥块,3个男人站在一辆28寸自行车后,车把上挂着4个挎包,后座上放着3个神秘的木箱和一个钹。乐队的领头人右手高高举起2根小鼓棍。他绕在腰间的一大圈红绳把过时的绿色军装变成了演出服。另2个团员各拿着一个坠胡,其中一人假装在演奏的样子,左边的另一个只是站在那里,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背景除了一个双手叉在口袋里、看热闹的人外,只有观众的背影。

姜健说书人的照片揭示了人、乐器和环境内在的紧密关联。在另一张照片中一个看上去很强壮的男人大汉抓着用布套套好的坠胡,端正地坐在镜头前,脚上穿着一双被融雪包起来的翻毛皮鞋。这个艺人是马街说书人的最有代表性的化身。尽管阴性的绿红相间的布包与其强烈的阳性影像格格不入,我们从他回望摄影师的目光中的自信心看到姜健记实肖像的风格和无动情的客观。这就是摄影师对马街艺人的尊重和敬意。

自2000年起姜健就成了马街的忠实书迷。但是本次展览不包括其2003年前的作品,这是因为每年马街书会都在极其恶劣的气候条件下举行:或者阳光特别强烈地面特别干燥,使拍摄对象的姿势索然无味,又或是大风沙暴将一切都摧毁。2003年书会的特点实际上是那个被温暖的阳光和融雪水催生的黄土泥地。这种泥泞的黄土地在照片中扮演了决定性的“着色”角色,从而使本系列照片有情有意的生动。2003年后姜健还曾尝试拍摄马街,但他很快意识到他再也找不到拍摄的必要条件:过去他是整个书会唯一的摄影师,现在有几百个听过或看过姜健作品的摄影师蜂拥而至,企图拍姜健正在拍的任何画面。再者说书艺人正在老去,过去的马街书会聚集了成百上千的艺人,现在只有区区百人而已。

因此当我们看这些说书人的照片时,首先我们就能清醒地意识到这些艺人已成为世界文化遗产的一部分,这得感谢姜健;其次我们是为他们自信的凝视和亲切感而震撼:他们象是为一个朋友或“兄弟”摆姿势。显然他们已经认识这位摄影师有段日子了,同样他也很熟悉这些说书人,连他们最隐秘的故事他都知道。

就是意识到这些优秀的传统,农村生活和民间艺术正在慢慢消逝,推动了姜健进行马街书会的记录。仔细的手法和丰富的细节感,加上系统化的直面肖像写真,等到越来越少的艺人,越来越少的观众,还会勇敢的到一个没有电视,没有大牌明星,没有金钱,只有严寒泥泞的马街聚会时,这些照片将成为未来一代珍贵的历史档案。

尚陆
策展人


姜健 -《马街说书》
       
 
             
姜健
               
 
             
 
             
4色印刷
14x21cm
9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