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神 & 火仙

胡力的摄影作品会给我们立刻带来两个层次的思考:一个是他作品的含义或说其代表性,另一层次就是他所运用的,至少据我所知,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尝试过的摄影语言。

我们先说图片代表的意思。胡力拍摄社火节已有一些年头了,但直到2007年,他才摒弃了如其他摄影师一样简单直接进行记录整个活动过程的常规性的纪实摄影。

在陕西省陇县,每年农历正月都举办社火活动:这是一场引人入胜的民俗活动。从后台脸谱化妆和装扳戏剧古装人物——在庙宇举行祭祀仪式——直到敲锣打鼓鸣炮奏乐列队走村串户进行表演,或者更确切些称之为“游行”——,尽管现在它渐渐失去了原本的宗教意义,而更像是招徕游客的活动。

社火节,或者可以称作“社火狂欢节”,是两个民间神的组合。《社》指土神,《火》指火仙。“土&火”组合从道学宗理中演化而来,自古以来就是五行当中对农民生计最重要的两个元素。农民除了靠土地为生之外没有其它的谋生之计,所以土神必然成为他们崇拜和祈祷的最高神灵。而火,从灼烧食物到寒冬取暖,也是维系生计不可或缺的能量源泉。土神仅能带来有用之物,而火仙则具有抗拒灾难和驱走邪恶的能力。

千多年以来,陇县人一直保持着通过盛装游行的方式来庆祝社火节的传统,以此表达对这两位神灵的敬意。他们根据传统戏剧的标准和所表现人物的性格在脸上涂画并穿起古老的戏服,这些人物可能存在于历史或神话之中,可以追溯到战国、汉代亦或唐宋。这些人物形象中有国王、将军、谋略师和王子公主、包括佛教和道家的化身。他们可能正直或邪恶,但都被认为具有超常的能量,无论威武、正直、奸诈狡猾或诡计多端。要找个参照物的话,我们可以把它与欧洲传统的万圣节作比,这基本上可以称作它为中国的万圣节。

至于摄影语言,胡力选择了一个一个地来拍摄这些彩装的社火人物形象,正面一张反面一张,双屏为一套。最初他想表达的是过去与现在的对比,传统与现代的对比,“向后”与“向前”的对比。他于是开始在村庄中以墙壁和小径为背景拍摄这些人物。2008年,他决定更多地在空旷的田地、小山或是雪地上更有系统的进行拍摄。为了进一步加强表现力,他把色彩饱和度减弱,既保留了戏剧性的锐点,又使照片具有老旧的效果,达到与Ed Curtis(爱德华柯蒂斯)所采用的图片效果。

实际上胡力是属于与奥古斯特桑德一脉相承的摄影师,尤其与桑德的学生伯恩贝歇夫妇风格更加相似。对贝歇夫妇来说,摄影不仅仅是对现实的纯粹地反映,也意味着对“堆积”的客体作观念性的处理。胡力所运用的摄影语言同样是一种“堆积”。结构先于图像并预定内容:这种一正一反双面的对折式“堆积”能够与这些人物形象所代表的具体身份脱离开来。我们或者以摄影过程中正反的逻辑来看待他们,或者可以透过具体形象看到其更深层的联系:生命与死亡的联系,或者不可视世界(地下-土下)与地上可见部分的联系。从形式观点来看,这些图片代表站立在田野里的一系列的雕塑,甚至考古学的痕迹。从语义观点来看:[火]就存在于上完妆的脸谱上,[土]就是绿草白雪下的黄土。按照我们每人的倾向分别,就会有不同的选择:胡力这些戏曲人物与希腊的圣像(icon)和西藏的唐卡的功效一致。如果我们选择了关公就如同他人选择去崇拜希腊圣像中的(降龙大圣)圣乔治,或者西藏唐卡图画里的药师,就是为了他们拥有心理净化和精神治疗的力量或驱赶邪恶的能量。有些人可能更喜欢某人物的姿势和所持兵器中显示出的阳气阳力,而另一些则可能更喜欢他们感觉到的文性阴力。

反正,每张图片里从每个固定的姿势中我们都能看到一种戏剧性的张力,超越了对人物角色的代身;每个村民似乎都完全融入了他所扮演的角色, 而表示出画面上的力量,(火)鼓鼓地膨胀在他们的袍服里和头饰(土)上。
这是一个弥足珍贵的时刻。

一大早,在宁静的山边或田野里,一个个装扮成社火人物的村民,集中精神站在在摄影师胡力的镜头前,他们完全听任摄影师的指点,献给我们其他人看不到的灵魂。之后,他们将在其他村民和游客的簇拥当中,置身于锣鼓鞭炮和彩纸的挥洒之下开始游行,而几百名摄影师为了不错过这一年一度的集会也纷踏而至,集结于乡镇中,等待他们从镜头前走过。这也是胡力收拾起相机辞别的时刻:他看到了其他人没有看到的东西,而我们这些观众,也感谢他能与我们分享这些无价的时光。

对那些风尘仆仆刚跳下出租车,看到胡力要走而脸上挂着一个大问号的摄影师,胡力只说一句话:“我拍完了。”

尚陆
策展人



胡力 -《土神·火仙》
       
 
             
胡力
               
 
             
 
             
4色印刷
21x14cm
12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