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上海街头的摄影家孟探长恩立

一个城市越是有魅力,就越是能够吸引众多摄影家(尤其是来自城市外部的摄影家)的眼光。今天的上海的魅力,也许就在于尽管它已经失去了诸多魅力(因为对于其自身尚称肤浅的传统的大胆破坏),但它仍然因为一只看不见的手的暗中运作,成为了一个能够吸引众多摄影家的目光的地方,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了激发摄影家的想象力的地方。
我这里所说的上海的能够吸引摄影家的目光的地方,不是指那些业已大量出现在官方宣传手册与观光明信片上的那些光鲜明媚、夸张放肆的标志性景点与建筑。上海的这些地方当然吸引各地观光客,也令某些上海人产生自我陶醉感,并且吸引某些以观光客为主要事业承认者的摄影家,但这些明媚光鲜肯定吸引不了像比利时摄影家孟恩立(Eric Mannaerts,1958-? )那样的人。因为他属于以摄影来发现人们没有发现的事物、气氛与情景,同时生产一种激发思考的视觉素材的摄影家。这是一种我称为作家型摄影家的摄影家,摄影对于他来说,显然更主要地属于精神活动。因此,他的摄影属于知识分子摄影,既是一种视觉实践,同时也是一种写作行为。

孟恩立曾经因为工作关系而长驻上海。他在完成本职工作之余,经常信步于上海的街头,以照相机为工具,拣拾吸引他的心灵与目光的事物,给我们留下了一批得以开启我们的上海认识的照片。

据孟恩立说,他喜欢现在移居美国的上海推理小说家裘小龙的小说。细看他的照片,我们可以认为,他自己可能就是一个以摄影方式向我们呈现一种兼具推理与荒谬气氛的摄影家。被取景框截去了头部的男人正从逆光中跨越人行横道线,从高处看到的如同城堡的沉默的厂房,透过玻璃窗投射过来的眼光,被与水槽安置在一起的大卫雕塑头像……。所有这一切,使得上海成为了一个疏离、冷漠、阴沉与生硬的所在。显然,在他的镜头底下,上海成为了一个充满了类似于犯罪活动(或者说不明所以的人类活动)的蛛丝马迹的地方。而他自己,则成为了裘小龙的推理小说中的那个陈探长。

不同于小说家可以通过文字描述来营造一种诡异气氛、创造一种犯罪现场,虚构一段犯罪故事,摄影家从理论上说不应该属于擅长虚构的族类。不过,这并不意味摄影家就不可以虚构或者不能虚构。小说家以虚构讲述故事,而摄影家的虚构则是要去苦苦寻找一系列符合他内心想象的、也符合人们某种想象的城市景象,然后将其凝固于胶片。为了获得这些照片,摄影家首先要做的是闲逛。他只有成为波德莱尔所提到的“游手好闲者”(flaneur),才能发现行走在街头的乐趣,并且在行走中发现各种令人兴奋的物象、场景与人物形象。而呈现这些令人联想到步步追溯罪犯所留下的蛛丝马迹的景象的基本手法之一,是在闲逛中寻找具有足够强烈的视觉特征的“现成物”(found object)。需要指出的是,这些“现成物”不仅只是指的具有奇异特征的物件,我认为也应该包括了被孟恩立加以截取、重构的各种现成的图像(found image)。

发现“现成物”是超现实主义发现世界的“痉挛之美”的基本手法。那些散落于城市角落里的“现成物”,往往经过无名之手的安排,其存在足以令某个景象倏然改观,同时产生一种虚构性、讽刺性与超现实性。孟恩立的摄影,其大多数照片确实具有这么一种结合了虚构、讽刺与超现实性的悬疑色彩。与陈探长不同,他在漫长的行走中发现由“现成物”构成的画面与场景,但他只是把它们拍摄下来,却不负有破案的责任。也就是说,他不需要提供有关这些图像的来龙去脉的明确答案。

这些影像属于一个心智敏锐者,他所发现的世界虽然来自现实,但更符合他的内心世界。这个经过照片来到我们面前的与我们的现实认知相悖却又相通的世界,唤起了我们一度曾经遗忘的梦境,也告诉我们现实的荒谬的真相。孟恩立不希望妨碍、改变人们对于上海的各自的看法。上海只是一个提供了他这个摄影家以想象、提供了虚构的道具和素材的地方。请所有那些觉得孟恩立对于上海不怀好意的人放心,其实对于他来说,上海是这样,其它城市也是这样。只要他拿起照相机,他就会自觉地奔赴那些有着诡异图像和诡谲气氛的地方。他凭着自己的本能就会走到那里。他是一个由数学与文学所造就的变平淡、索然无味为惊艳、惊悚的摄影家。他用一堆影像的碎片来虚构一个他心目中的悬疑之城。如果上海没有那些奇异的“现成物”,上海就真的失去了它最后仅存的魅力了。到那时,也就是孟恩立真的要放弃拍摄上海的时候了。幸运的是,现在还不是这个时候。这个时候还没有到来。

因此,孟恩立仍然大有可为。

顾铮



孟恩立 -《上海城》
       
 
             
孟恩立
               
 
             
 
             
4色印刷
21x14cm
12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