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诺·巴贝的《柯达克罗姆的中国》

追随玛格南图片社将近五十年的老将布鲁诺·巴贝(*1),被公认为报道摄影大师,同时也是曾因多年拍摄过他心爱的故乡摩洛哥而受到高度赞扬的色彩专家。在2010年,他来上海拍摄世博会的时候,我们一起翻看了他在三、四十年前在中国拍摄的照片,当时的中国正努力从文化大革命的阴霾中挣脱出来。而今的中国已经站到世界经济中的第一梯队,大多数中国人却是懒得去反思他们十几、二十年前是来自什么地方,当时是什么样的一个环境,他们最热切渴望的是更美好的明天。于是,我觉得这会是一个好机会去重新发觉改革开放前的中国,一个外国人眼中的中国,一个法国摄影师第一次看到的中国。

1973年9月,当时法国总统乔治·蓬皮杜对中国进行正式访问,布鲁诺·巴贝作为总统府认证的新闻记者加入了随行记者团,他总是随身带着了一大包他最喜爱的柯达克罗姆反转片。 当年也正是音乐奇才歌手保罗?西蒙(Paul Simon)发布了这支“KODACHROME”的流行歌曲(*2),该单曲真是红透了半边天,其中有一句“妈妈,别把我的柯达克罗姆带走”,谁也没想到这句歌词竟然一语成谶。在2009年,伊斯曼柯达公司正式宣布停止生产这种畅销了74年的柯达克罗姆胶卷。

法国总统的访华虽然是发生在著名的尼克松中国行之后一年里,其实,早几年前蓬皮杜在巴黎曾亲自为改善中美关系秘密斡旋。在这些历史时刻发生的时候,布鲁诺·巴贝就是一个关键的见证人:如蓬皮杜与周恩来之间的亲密友谊(*3)、江青穿着自设的度身定做的西式女装、 和王洪文以接班人形象出现等等,这些罕见的肖像第一次被一个西方摄影师捕捉到。 除了完成新闻报道之外,布鲁诺还着实完成了一个丰富多彩的纪实摄影专辑,他随着总统访华的行程记录了当时的中国人和沿途风景:从北京出发 ,到大同、云岗、无锡、苏州、杭州、上海和南京一路拍摄。

1964年巴贝加入玛格南,1968年成为正式成员,当时图片社里的杰出长辈已在中国拍摄了一些印象深刻的照片。 比如罗伯特·卡帕1938年在汉口拍摄了反对日本侵略军的抗战、亨利·卡蒂埃 - 布列松 (*4) 在1948-49年期拍摄的“从一个中国到另一个中国”、马克·吕布在1957年开始他22次中国之旅的首访,这些早期的玛格南摄影师所拍摄的中国照片都已深具个人风格,而布鲁诺·巴贝是第一个使用彩色胶卷来记录中国的摄影师。

1973年,布鲁诺从取景器里所看到的是一个奇怪的二分法的国家:一方面,墙上的革命海报和各种口号仍然在召唤群众的革命激情,但另一方面,老百姓却过着安静闲适的日常生活。当时,文革还没有正式结束,但大部分红卫兵已经“上山下乡”去了。1972年,电影大师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受邀来中国拍摄记录片“Chung Kuo”(《中国》),从影片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沉静的、像是被扔到有些呆滞的、几乎到麻木的氛围中的国家,并非外界想象中的那个被瞩目的混乱、动荡的1960年代。因此,安东尼奥尼这部纪录片在1974年的中国公开首影时,使得江青十分不悦,人民日报还就此发表了言辞激烈的评论,与此同时也奠定了此后多年中国摄影在官方宣传口径上的指导方针。在这种文化背景下,布鲁诺·巴贝的柯达克罗姆影像,以据实的报道摄影方式,对当时北京、上海的这种氛围里的特殊光线以正确的基调来呈现,他既没有对现状做粉饰,也没有刻意涂黑。布鲁诺小心翼翼的构图上巧妙地利用了墙上那些随处可见的宣传画:比如那一排一排穿着各色各样蓝色制服的工人们好奇的神情,他们站在一个巨型宣传海报下,画面是火红色的“鞍钢宪法”的庆祝;或那三个被脚手架遮挡的“工农兵”的光荣头像,这是当时具有毛泽东时代特征的三个阶级形象。

完全不识中文的布鲁诺·巴贝还下意识地捕获了这样一张诗意的画面:北京王府井的三个男人蹲在街边津津有味地吃着冰棍,临街的门脸上有一个大招贴,上面写着“香”;幼儿园里的老师和小朋友孩上课时的情景,每个脸上的表情仿佛在排演墙上毛主席的口号:“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巴贝还捕获了一组典型的画面是,1973年上海南京路上一家照相馆(可能是王开照相馆)橱窗里张贴了各类文革时期的标准肖像,七年后,布鲁诺被邀请进入照相馆并记录了西式婚纱照的拍摄过程,而这类行业很快就变成一个遍布中国蓬勃发展的生意。

事实上,在1980年布鲁诺·巴贝为“GEO”杂志美国版拍摄再次来到中国,这趟他待了一个月,主要是在上海、四川、广西。他仍然用柯达克罗姆拍摄,见证了现代化的城市场景——比如上海,和内地尚欠发达的农村地区生活的画面,形成鲜明的对比。例如,在成都北部的农村,宣传画前有个老婆婆抱着她的孙儿经过,壁画上是华国锋(当时指定为毛主席的接班人,不过很快就被邓小平代替了),上面还有一条落伍过时的“工业学大庆”——早在1964年提出的标语!而在上海街道上,熙熙攘攘的行人经过一幅鲜艳的大型海报,上面就是日产卡车的广告。布鲁诺·巴贝诗意至极的是:在清晨薄雾笼罩中的毛主席雕像前,一队自行车,完全漠视那个站在中间的成都交警,无方向的、诡异的、安静的,流畅地鱼贯而过。在红色的旗帜上我们读出“为实现四个现代化努力奋斗”的口号。毛主席高举的手,好像在对30年后因汽车拥堵而交通瘫痪的成千上万的城市致敬,此时此刻中国已成为世界最大的汽车市场。

这组如今再也无人使用的柯达克罗姆幻灯片里的“中国”影像,是由布鲁诺·巴贝慷慨贡献给中国摄影史的,一个发展中国家的历史,一份难得的,珍贵的纪实文本。


尚陆
策展人
上海2012年国庆节前夕

注:
(*1) 巴贝将在法国欧洲摄影之家2014年举办他的50年摄影回顾展。
(*2) KODACHROME歌词:包罗·西蒙Paul Simon 1973年 
“柯达克罗姆,带给我们鲜亮的颜色
带给我们夏天的绿
是的,它让你觉得整个世界是一片晴天!
我有台尼康相机,我热爱拍照片
那么,妈妈,别把我的柯达克罗姆带走!”
(*3) 尽管他1973年9月的中国之行取得巨大成功,乔治·蓬皮杜回法国后,不幸病逝于1974年4月,不到两年周恩来也于1976年1月在北京去世。
(*4) 亨利·卡蒂埃 - 布列松:《从一个中国到另一个中国》 “D’une Chine à l’Autre”, Robert Delpire 出版社 1954年 萨特写的序言



布鲁诺·巴贝 -《柯达克罗姆的中国》
       
 
             
布鲁诺
·巴贝
               
 
             
 
             
4色印刷
21x14cm
120页